（－）密斯

密斯的祖父和父亲都是德国北部城市亚琛的石匠，自家经营着一个石材作坊。打磨石头是件又苦又闷的活计，石匠常年面对的是石材身上抗拒着介入的坚硬和沉默，即便是学会了在石头上雕些花草，也未必能真地能撬开石头的嘴巴让石头的灵魂说话。这个行当，熬人身心，最终，都能让石匠们自己的性格石化。

密斯从小就开始和石头打交道，学着熟悉石头身上的石性（后来，巴塞罗那展馆中的蛇纹石，就是密斯在采石矿上直接挑选的，并根据这条矿脉的尺寸和纹理，确定了那堵墙的高度和上面的图案的）。密斯晚年回忆说，每年“万灵节”前后（All Soul’s Day，11月2日）城里的人都想起给死去的亲人换个新墓碑时，一家人就都要工作。密斯负责给墓碑描字，他的哥哥负责刻字，他的姐姐们负责最后的收尾工序，给墓碑描画金叶子。

密斯的父亲在当地有些名气，曾经负责修缮查理大帝（Charlemagne）在亚琛建造的那座大教堂（the Great Dom, 始建于公元800年前后）。密斯小的时候，也常随着母亲去工地给父亲送饭。

有一次，密斯听到哥哥艾瓦尔德（Ewald）跟父亲（Michael Mies）为了工作在争吵。哥哥显然心疼父亲的身体，带着讥笑责问父亲，“您瞧，我们花了那么多工夫去做那些雕饰，特别是放在建筑立面上那么高处的雕饰，有谁能爬上去看个究竟？”哥哥的话，即刻激怒了父亲。大匠师呵斥到，“从此之后，你再也不能叫你自己为石匠了！”停了停，这位跟石头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匠人语重心长地对大儿子说，“你看到科隆大教堂尖塔顶上的叶尖饰了吗（the finial at the top of the spire）？你能爬到那顶上去看个究竟吗，但是你看人家雕的，就像你能爬上去看个仔细似的。知道吗，因为那是给上帝看的”（Schulze 1985: p.13）。

“那是给上帝看的”——这句偶然间听到的训诫，倒是在密斯的心里扎下了根。几十年后，当外孙（Dirk Lohan）央求密斯讲些自己童年往事时，密斯仍然记得的，是父亲当年训斥大哥的这句箴言。

密斯一生，经历过各种鲜花和掌声，也经历过经济大萧条、纳粹、战争，遇见过各色的雇主，碰到过数不清的工作上的麻烦。或许父亲的那一句“那是给上帝看的”，给了密斯内心以某种平静和安慰。他对作品的要求，也从不以甲方的满足和行业的规范为标准，无论是人前人后，无论是埋在地下藏在表皮之后，或是高耸入云，建筑的品质都不能打折扣。密斯的追求因此已经超越了当下个人的好恶，他的说话和行事，因此也会在很多场合下，显得并不那么在意当事人的感受。

1926年，密斯曾试图给一位名叫爱德华德.富克斯（Eduard Fuchs）的柏林犹太人设计房子。富克斯的另外一个身份是“新俄罗斯的德国友人社团”的领袖，就是说，他是位共产人士。某日晚餐上，富克斯拿出了该组织准备出资修建的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和卡尔·李卜克内西（Karl Liebknecht）纪念碑的方案在密斯面前展示。（卢森堡和李卜克内西夫妇是德国共产党创始人，1919年被枪杀）。方案是当时流行的古典主义设计，上面画着一堆柱式。密斯一看，即刻就笑出了声。他的举动，把主人吓了一跳。密斯揶揄道，“那些忧郁的石头柱子和圆雕饰似乎更适合银行家而不是倒下的革命领袖”。密斯走了，但是他的话让富克斯想了一个晚上，结果，第二天早晨，他就打电话征求密斯是否愿意为共产党人设计一个纪念碑，密斯很随意地说，“既然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倒在一堵墙下的，那就用砖墙作为主体吧”。这就是那座带着点“风格派构图”的著名纪念碑的由来，密斯在无意之间，以自己卓尔不群的行为和言论，赢得了一次为革命者服务的机会（Hochman 1989：p.54）。

那么，密斯对待纳粹领袖的态度如何呢？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莫霍利-纳吉（Laslo Moholy-Nagy）和遗孀、格罗庇乌斯(Walter Gropius)的遗孀都曾在美国站出来指责密斯亲近起码是同情纳粹的，密斯对这项指控至死一直保持着沉默。这里，有据可查的一则旧事则体现着密斯某种的超然。

1933月4月11日，盖世太保根据4月7日颁布的“治安法”查封了已经迁到柏林的包豪斯校舍。此时，密斯任校长。等事态稍有平息，密斯就开始不断地到盖世太保上访，请求重新开放包豪斯。无果。因为纳粹早就盯上了包豪斯，认定包豪斯是个激进份子的窝子。此外，纳粹的党头们——包括希特勒，和此时主抓文化的罗森博格（Alfred rosenberg）——并不喜欢现代建筑，他们将现代建筑与激进政治划了一个等号。这个罗森博格是个1893年生于爱沙尼亚（Estonia）的德裔，曾经很想进维也纳建筑学院学建筑，没成功。后来，从慕尼黑起家，成了希特勒的文化打手。以下是密斯进入罗森博格办公室之后的对话：

密斯：“你们这些新德国的文化领导人对于来自技术和工业发展的美学到底持有怎样的立场？”

罗森博格反问到，“你问这个干什么？”

密斯说，因为这个态度跟现代主义建筑以及包豪斯都有关系。

罗森博格马上问，“你怎么还要政治力量的支持？如果你真地那么相信你们的所作所为，你总会实现你自己的想法的。”

密斯：“任何一种文化尝试都需要和平，我要知道我们怎么能够得到那种和平”。

罗森博格反问到：“谁又妨碍你的工作？”

密斯：“妨碍已经不是正确的词汇”。

原来罗森博格尚不知道盖世太保关闭包豪斯的事情。

密斯说：“那我们之间是可以彼此理解的了”。

罗森博格：“永远不会。你想让我做什么？你知道包豪斯的背后就是那些反对我们的势力。这是一个军队和另外一个军队的斗争，只不过是在精神领域里”。

密斯：“不，我不这样看”。

罗森博格：“那你为什么不看在上帝的份上，从德绍迁到柏林时就把包豪斯的名字改掉？”密斯：“你不觉得包豪斯的名字很美吗？格罗庇乌斯做的最大好事就是发明了包豪斯这个名字。我怎么会把名字改掉？”。。。。

两个人随即开始辩论起建筑的话题。

罗森博格：“我不喜欢包豪斯的东西。我知道你能让什么东西都悬挑，但我还是觉得需要支撑。”

密斯：“就是在可以悬挑的情况下，你也加支撑吗？”

罗森博格：“是的”。

密斯：“听着。您在这里坐在一个重要的位置上。看看你这张差劲的桌子。您喜欢它吗？如果我是您，我就把它顺窗子扔出去。这就是我们想要做的事情。我们想要好的东西，可以不必被扔到窗外的东西”（Hochman 1989：p.122）

这就是密斯，一个敢在纳粹领袖面前嘲笑人家品味的建筑师。